柿子情结·父亲的爱
  作者:袁文合  时间:2020-06-30  点击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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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二月初五,父亲永远离开了我们,失亲之痛,剜心之痛,拭泪无语,执杖叩首。天堂没有痼疾,愿父亲一切安好。仅以本文怀念我的父亲。

我喜欢吃柿子,而且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每逢柿子成熟的季节,每次逛超市,我都会或多或少地买一些柿子,大的小的圆的扁的硬的软的。我个人不喜欢逛超市,那里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人山人海,呆时间长了会令人心烦意乱几近窒息,可为了吃柿子,我会特意去超市里面的水果摊,速挑速买单,买完速走人。我就是为柿子而来的。

每次买柿子,我都会专门挑几个特别软的,有的甚至都已经裂起了缝,果汁都流了出来。拎回去若被媳妇发现有柿子破口了,媳妇就会咋咋呼呼,说什么裂那么大缝都看不见眼睛是不是出气之类的话,我也会尽力反驳说,专门挑拣的,破口的才好吃。看着光滑红润鲜艳欲滴的柿子,我也会垂涎欲滴,接下来就是保持良好的战斗力和顽强的意志力,迅速把它们扫荡殆尽,以饱口福。

媳妇几番问我为什么那么喜欢吃柿子,几乎疯狂。我说,喜欢就是喜欢,谁没点喜欢吃的东西,这个不需要理由。嘴上虽然这么一说,可心里不以为然。在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被爱,吃也一样。一幅幅久远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浮现,而且愈加清晰。

那时候我很小,十岁的光景,第一次随父亲到“河南”(不是河南省,是指渭河以南,我家坐落在关中平原腹地之咸阳兴平,毗邻渭河,家乡人都把渭河以南叫“河南”)贩柿子。小时候家里很穷,经济来源只有两三亩的土地,收入微薄,光景一年不如一年,姐弟三人又都在上学,日常的开销,三人的学费,让这个本来入不敷出的家庭更加雪上加霜。父亲就想着做点小生意,到河南的周至县贩点柿子,回来零卖,赚个差价。父亲骑着笨重的“二八加重”自行车,后面放着竹筐(竹条编制而成,两个框,中间用两根木棍连接,框与框间距正好与自行车后座宽度吻合),我坐在前梁上,屁颠屁颠的,兴奋不已。那是我第一次出远门,去“河南”,那喜悦之情远比现在去趟真正的河南要猛烈的多。穿过渭河时,要坐船(地段处没有桥)。渭河不宽,百米左右,水流也不湍急,那时有眼光的农民造船靠运送两岸的人赚点钱。过河后就进入“河南”境地了。河南果业十分繁荣,随处可见大片的果林,苹果园柿子林桔子林。有些苹果园已被主人采摘干净,偶尔会看见一两个干瘪的小个的他们采摘不到也不想费劲采摘的苹果悬挂在树梢。这时,我会喊父亲停下车子,自己蹦下来,然后兴冲冲地冲进无人看管的果园,爬树,使劲摇,直到苹果落地。因为沿线漫长,所以一路下来,收获还算不薄。父亲逢有柿子园就会拉大嗓门大喊:“收——柿——子——,谁有卖的柿子?”父亲声音拉得很长,长得像关中妇女在扯布,也像关中人喝玉米榛子。父亲一遍又一遍地喊叫,期待有人听到后喊我们停下,卖给我们。可是,往往不那么顺利,因为对于拥有大片柿子园的园主来说,我们是微不足道的小买主,他们常常不屑一顾。收不到柿子,父亲不会埋怨,更不会气馁,只是继续骑车,继续喊叫。骑车阡陌中,父亲喊叫,行至村庄中,父亲也喊叫,声音由之前的清脆洪亮渐渐变得沙哑低沉起来。途中也会有人问咋个收法(意指收价多少),双方谈不拢,生意没做成,继续前行,直至遇到合适的卖主。装货,往框里装,两个框都装满满的,过称,付钱,然后返回。沉甸甸的两个框,框里都装满了黄中带绿的青柿子(因为要走很长一段坑洼不平的土路,所以只能买还未成熟的青柿子),分量重,可谓“满载而归”,父亲这时也会露出久违的笑容。

回到家中,把柿子一个一个地整齐地摆在一个角落,等它们一天天变化,由黄绿变黄,再由黄变红,摸上去有些软和了再去零卖。卖柿子时,就会去距离我家很近的桑镇街道上摆个摊,我也喜欢跟着去凑热闹,看来往的买主认真挑选,仔细翻看,从这个柿子摸到那个柿子,又从那个柿子摸到另外一个,这就跟我现在买柿子是一样的心境。最后总会有一些柿子卖不出去,原因是被这人那人来回捏捏,破裂了。这时,我就会拿起破柿子来,剥掉皮,大口大口吃,狼吞虎咽,酣畅淋漓。

贩买柿子,再零卖,这种状况父亲一直持续到我读高中,但不是每年都去做,村里基建队(在农村专门建房子的施工队伍)活多的时候,父亲也会去干活,他会木头活,但不是很精,算半个木匠,也会砌墙,又是瓦匠。高中时,我在咸阳市区上学,那时很少回家,一个月两个月回家一次是常有的事。那一年,也是金秋十月,柿子成熟的季节,父亲又去了河南,贩买了柿子,搁软和了再去零卖。可他一两个月不见他的儿子,心念急切,又逢柿子成熟,知道我喜欢吃,就挑了一塑料袋软柿子,骑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到镇上坐车,然后在兴平汽车站倒车到咸阳,再步行到我们学校。那时候都没有手机,家里连座机都没有,我不知道他要来。他知道我在上课,就站在教室外等我下课。下课后,我看到门口站着的父亲,跑了出去,只见他衣着破旧,头发蓬乱,系着的红绳裤腰带露在外面,脚上一双黑布鞋,一副地道的农民模样。父亲先开口了,说:“爸么事,就是给你捎一些柿子吃。”我接过塑料袋后,他就径直离开了。坐了大老远的车,拿了一袋子柿子,仅仅说了一句话。他可能感觉到他农民的模样站在市区的学校里,在众多学生面前,很是丢人现眼,怕伤了儿子自尊。可那个时候,他的儿子——我,也是个十足的糊涂蛋,竟望着他远去的佝偻的背影,两目呆滞,伫立在教室外,没喊出一句“爸”来,更没有追上去……

父亲走后,我打开塑料袋,那里面几乎没有一个完好的柿子,塑料袋底满是流着的柿子汁。或许是颠簸得太久了,或许是他抱得太紧,或许是车上人多,人挤人的缘故。我想他肯定想尽力保存柿子的完好,可怎奈它们太娇弱了,经不起颠簸,经不起折腾,一个个面目全非目不忍视满目疮痍。他或许不知道柿子已经支离破碎,否则我想他会再给我说一句话:“柿子没拿好,烂了,你凑合着吃吧。”

看着那些柿子,我已经泪眼婆娑,禁不住潸然泪下……

至今,我仍清晰地记得这一幕;至今,我仍保持着爱吃柿子的习惯;怀念那些坏掉的柿子,那些让我想起来依然心情沉重的柿子。

这就是我为什么喜欢吃裂口柿子的原因。

裂口的柿子,满满的父爱。这就是我的柿子情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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